就见薛太医正坐在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晒太阳。
十月底的日头薄薄的,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膝上搭着姜梨送的那条厚毯子,手里捧着那方假山摆台,指腹沿着山石的棱线慢慢走,神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老树在冬日里敛着所有的叶子。
姜梨看着心里酸涩,赶紧走上前,挨着他坐在藤椅的扶手上,低头看这方假山摆台。
师傅当真好生喜欢这摆台,山前林木葱郁,清泉泻入左湖。湖畔孤舟斜泊,亭下有人静坐展卷。远山层峦绵延,湖山相映,这摆台光线分明,山、水、树、舟、人、亭一应俱全,师傅看着想来也是想去山水中走走看看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师傅,傅辞来信让我们随军队一同进京,梨儿舍不得你,求您和我一同进京吧?”
她的语气软糯又哀求,紧紧攥着薛太医的手指。
薛太医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又怎舍得小梨儿?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可在他心中,梨儿比他那亲儿子还让他放心不下。
可京城,那真的是是个吃人的地方,处处是争斗,他老了,实在是不想晚年还要提心吊胆。
姜梨又说道,“师傅,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入了冬您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您跟我走,早晨我给您请脉,中午娘亲做饭,我们一同吃,夜里我再来陪您说说话。每日我们都能聊聊脉案…”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声音越来越轻,难受得险些哭出来,最后拉住薛太医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她又怎会不知师傅心中的顾虑,澜县万般好,却没有大哥的会试,也没法让她将心中的医学抱负施展开来。
但澜县这边扯着的是师傅对她的恩情,她一想到若是就这般进京了,师傅若是病了,她都没能守在病榻旁,她就心中唾弃自己不孝。
自古以来,京城都不太平,事端最多,她自认和陛下,以及皇亲国戚那些是较量不过的,更别说打包票护着师傅护着姜家所有人。
可要想成事,看到尚未发生的困难,就想着往后退,那什么事能做成?
薛太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盛着盈盈碎光,满满当当都是期盼,底下还藏着深深的依赖,像怕他会摇头似的。
他自然是清楚梨儿的品性如何的,收她为徒那日,这眼睛他就记下了。
梨儿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反而这孩子太过重情,重情之人最是容易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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