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被秋霜染得发白,像老农脊背上晒干的汗碱。过了渡,三人沿着江北的水,往湘鄂赣去了。风里犹带霍山的湿,可前头的山,已经在望。
陈三秦把茶盏一搁,冲我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歪着的门牙:“小三爷,这霍山城的一夜火,就算烧完了。再往下,可就是民国三十年的光景——我那预备二连,才算真碰上恒师傅他们仨。你别看恒师傅瘸着腿、疤着脸,到了营里,那帮川娃子才晓得,什么叫'先生'二字的分量。“
我盯着录音笔上早满的存储灯,心里头忽地翻起一阵莫名的潮。那左脸带疤、右腿微瘸的恒无极,和四舅姥爷讲的那个被祖母从黑松岭捡来、王寿彭赐名“刘知逊“的少年,在我脑海里渐渐叠成了一道影子。可这影子究竟怎样走到长沙的火里、又怎样回到平阴那方祖碑的红名上去,陈老爷子这盏冬虫夏草吊着的命,还远远没讲完。
“那……恒师傅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陈三秦却不急着答,只朝窗外杭州的秋山望了望,半山腰又起了一阵山旋风,叶子打着转儿飞起来,像谁在天上翻一本旧书。他慢悠悠道:“莫急。故事嘛,得一口一口地喂。你急,我偏不讲——讲了,你夜里睡不着,明日还来不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这《玫瑰尘》里飘的,未必只是平阴的玫瑰,还有无数像恒无极这样、连名姓都快被战火嚼碎的人,落进历史的尘里,却偏又开出花来。他们没碑、没传,连名字都是后来人替他们起的;可正是这粒粒尘,垫出了后头人脚下的路。而这尘里开出的花,一个叫玫瑰,一个叫活着——恒师傅用瘸腿走出来的,分明是两样。我望向对座的“原先生“——那位始终未露正脸的老人,正指间转着一枚泰山石,石上云纹起伏,恰似当年湘鄂赣的云。我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这故事里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他自家?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词令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