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龙井村的茶香里,陈三秦讲到那张红纸请帖,自己先笑了。
“你爷爷捏着那帖子,彼时只当是曾家兄弟一场义气。“陈三秦把茶盏转了半圈,“他哪晓得,曾家这门玫瑰阿胶的买卖,水有多深、路有多远。可话说回来——“他抬眼望我,“真把这买卖做起来的,恰恰是他那套'看天'的本事。上回说到篝火快秃了,冯石还缠着问后来呢后来呢,你爷爷就着半截红薯干,把入曾家、跑南洋的那十年,一五一十抖落了出来。“
茶烟袅袅里,我又被他牵回了那处湘鄂赣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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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无极那一夜在连队里讲得慢,半是忆旧,半是给那帮后生开眼。篝火的光扑在他半边脸上,左脸的疤一跳一跳,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可他讲到的那个刘知逊,分明还是个十来年前在济南城里面容完好、双腿利索的后生——两副皮囊,隔着火光,隔着十年烽火,竟由他一人说成了两世。
“曾文辉那张请帖递来时,“恒无极说,“我正跟着师父在城西道场里数叶子的光。曾家老太爷说,玫瑰阿胶的买卖,缺个能看天时的掌眼,股份三成,年底分红。我那时穷小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可转念一想,师父教的'观象',未必不能拿来卜一卜市面的冷暖。“
刘知逊到底应了。曾家后院那半院子的红玫瑰,到底把他绊住了。
入伙头一年,他并不显山露水,只跟着曾文辉、曾云辉兄弟俩跑前跑后,学熬胶、学制方、学掌柜的算盘经。平阴的玫瑰要在含苞时采,东阿的驴皮要挑乌头亮毛的,君臣佐使,火候分毫差不得——这是曾家的看家本事。刘知逊看得仔细,渐渐摸着了门道:玫瑰要选清晨带露采的,花香才锁得住;驴皮要冬宰的,胶质才凝得厚。他本是聪明人,又肯下笨功夫,不出半年,竟能把一锅胶熬到“挂旗“不淌、透亮如琥珀,连曾家老熬胶的师傅都点头的。
可刘知逊另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天时“。
这“看天时“,说穿了仍是师父教的“观象译码“——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他只是把半空里那本“天书“,拿来读了读市面的冷暖。头几回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
起初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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