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长在本子上把“另算”圈了三道。
散会了,屋里的人没急着走。
国防口的老部长从前排绕过来,握了握陈卫东的手,什么也没说,拍了两下他胳膊,走了。
冶金口的老同志站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说话,嗓子有点哑。
“前些年去莫斯科谈判,咱们坐着,人家站着,说话都是往下看。”
“现在呢?”
“现在他们排队。”
旁边的人笑:“手里有货,腰杆才硬。”
老同志没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林司长走到陈卫东身边。
“下午外贸部发函。”
“这么快?”
“大领导定了,谁敢拖。”
当天下午三点,外贸部的正式函件送进了毛熊驻种花家大使馆。
一页半纸。
晚上八点四十,外贸部三楼的灯还亮着一排。
陈司长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茶缸里的茶续了三回,早泡白了。下午的函送出去,照往常的经验,毛熊那边少说要拖一个礼拜。
先开会,再请示莫斯科,莫斯科再开会,回过来还得挑几个字眼跟你掰扯。
他留下来,是想把出口版的条款再顺一遍。
九点差五分,机要室的小孙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
“陈司长,大使馆送来的。”
“哪个大使馆?”
“毛熊的。”
陈司长手里的笔停了。
“今天的?”
“刚到。参赞亲自送的,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车都没熄火。”
陈司长把纸袋拆开。
中俄文对照,两页。他先看最后一页的落款,再翻回来从头看。
看完,没吭声,又看了一遍。
条件全同意了。
停了的项目,图纸补齐。清单上的东西,照给。机床的交付时间、验收方式,都按我方的意思写。
一条没驳。
可那措辞,读着别扭。
“鉴于两国传统友谊”“考虑到双方长远合作”“苏方愿意作出必要的让步”……“让步”两个字,两页纸里出现了三回。
陈司长干了二十年外贸,经手的函件能装两个柜子。毛熊的公文向来硬邦邦的,“苏方要求”“苏方认为”,从来没有“让步”这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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