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安十七年冬,会稽郡有客自北来。
客姓崔,名衍,字子远,河南尹人。衣衫敝旧而神情朗澈,双目如淬寒星,行止间有士族遗风。抵郡之日,大雪封山,郡中驿馆皆闭,乃投宿城南酒肆。
肆主陈翁,年逾六旬,鬓发如银,腰背佝偻,然掌勺时五指翻飞如蝶穿花,庖厨之事,一郡无出其右。崔衍坐定,陈翁奉酒一壶,鱼脍一碟,不言语,只略一颔首,便转身入后厨。
崔衍举箸,忽而停住。
碟中鱼脍切作薄片,薄可透光,片片形如柳叶,错落叠放,竟拼成一幅小景——孤舟、寒江、一笠翁,寥寥数刀,意态全出。
崔衍抬眸望向厨间,目光微凝。
“老丈好刀工。”
陈翁在灶后不应。
崔衍亦不追问,自斟自饮,直至壶中酒尽。风雪敲窗,肆中别无他人,炭火明灭间,忽闻后厨传来自言自语之声,细若游丝,却字字分明: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崔衍持杯之手微微一颤。
二
是夜雪深三尺,崔衍不得行,便宿于肆中偏舍。舍内仅一榻一几,壁上悬一幅字,纸已泛黄,墨迹犹劲。近观之,乃半阕《鹧鸪天》,笔力沉雄,不似俗手:
阅尽人间行路难,江湖满地一渔竿。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冠。
下阕阙如,留白处有泪渍痕迹,年深日久,晕作淡赭,如山间暮色。
崔衍凝视良久,忽闻隔壁有人低吟,正是那两句诗,一遍又一遍,音调渐高,至第三遍时,竟如金石相击,铿然震耳,旋即戛然而止。四野寂然,惟闻雪压竹折之声,噼啪如碎玉。
崔衍和衣而卧,彻夜不寐。天将曙时,忽闻窗外有人轻叩三声,不疾不徐,每声间隔如出一瞬,显是经年习成的规矩。
启户,陈翁立雪中,手持一竹篮,内盛新钓之鱼,鳞上犹带水光。雪落满肩而不拂,瞳中倒映晨光,竟是说不出的清冽。
“客官可愿随老朽一观剡溪雪景?”
崔衍整衣而出,不问他何以知自己心中所想,亦不问他一个酒肆老翁为何夜半垂钓。二人踏雪而行,一前一后,脚印深浅不一——前者沉稳如凿石,后者从容如行云。
剡溪距此五里,平日小径可通,今积雪没膝,行来倍觉迢遥。至溪畔时,天已大亮。溪水凝碧,冰层下暗流涌动,淙淙有声。两岸蒹葭尽白,天地间惟此青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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