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叹服,以为清绝。数年后有人续作‘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与你一字不差,却被天下人忘却了你的姓名——你当作何感想?”
崔衍一怔。此句他读过,确是孟浩然之作,《唐诗纪事》载其曾于太学赋诗,此二句一出,诸生搁笔。然后世传诵,往往不知作者。
“诗家常有此事。”崔衍谨慎答道。
“常有。”陈翁重复这两字,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常有——便该有么?”
他转过身来,正对崔衍。这一刻,崔衍终于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苍老的脸上,五官轮廓深峻,年轻时必是极俊朗的人物,然而眉宇之间盘踞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愁苦,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挣扎了太多年、终于放弃挣扎却又未能释然的古怪平静。
“有人写了一辈子诗,不及孟浩然一句。有人运筹帷幄,功盖天下,到头来不及范蠡一叶扁舟。”陈翁语速极慢,字字如凿,“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做到了,却被人忘了。又或者,你根本不想做,却被人扭着脖子,逼你去做。”
话音未落,祠外风雪骤紧,一声闷响,那塑像手中的梅枝忽然断裂,坠地碎作数段。
崔衍看着那段断梅,忽然想起昨夜那两句诗。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他心中猛地一凛,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陈翁那根刻着“浮海”的钓竿,壁上残缺的半阕词,剡溪枯叶上的霜字,以及此刻这尊断梅的孟襄阳像……
“老丈。”崔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陈翁。”
老人没有否认。他缓缓坐下,就着石台前的蒲团,脊背依旧挺直,像一竿宁折不弯的老竹。
“我姓卫。”他说,“卫玠的卫。”
崔衍瞳孔骤缩。
卫玠,晋人,容貌俊美,风神秀逸,时人称之“玉人”。年二十七而卒,死因诡异——因姿容绝世,每逢出游,观者如堵,围之数重,竟致其体不堪劳,一病而亡。史书所载,谓之“看杀”。
“看杀卫玠”,天下人只道是美谈,无人问过那个被看杀之人,愿不愿意。
“你以为我是范蠡?”卫玠——或者说陈翁——抬起头,目中竟有笑意,那笑意比剡溪的冰水更冷,“你以为我想学他浮海而去,逍遥五湖?不。我从未想过。我卫玠一生,只愿清谈玄理,著书立说,安安静静活完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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