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空无一物的、什么都不看的、什么都不想让你看到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我不知道那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嘴唇干了。
他拿起电话。不是那种急切的、迫不及待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的拿法。是那种——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把手伸向一个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拿、但他不知道拿起来之后要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的东西。
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很安静,没有电流声,没有杂音,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穿越传送门之前的那一刻,像在清源山寺庙的大殿里他开枪之前的那一秒,像在天津港的码头上致远号那面龙旗在晨雾中微微飘动时的无声无息。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一分钟。我们就那么隔着玻璃,隔着那层干净的、透明的、夹着金属网的、防弹的、隔音的玻璃,看着对方。他的眼睛在玻璃后面是深褐色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百三十六年前在军校的操场上,那双眼睛是热的,年轻的,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在“龙鲸”号的舱室里,那双眼睛是亮的,专注的,盯着仪表盘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在清源山寺庙的大殿里,那双眼睛是疯的,冷的,像两口被冻住了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井。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空洞的、失焦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是那种——被装满了之后又被倒空了之后、被倒空了之后又被装满了之后、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想剩了、什么都不需要剩了的空。
两分钟。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也没有聚焦在我脸上。他就那么看着我的方向,看着玻璃后面这个四十一岁的、眉骨深重的、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的、他曾经认识但现在可能已经不认识了的人。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不是笑,不是要说什么,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像一个人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待久了之后,嘴唇会自己动的那种动。
三分钟。我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曾经形影不离的战友,如今却——他说不清,我也说不清。军校的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半夜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明天早饭吃什么。潜艇的舱室里,他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脚下是反应堆舱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演习结束后的海边,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说那你看着我抽,然后他真的就站在那里,当着我的面,把那根烟抽完了。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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