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泣血的哭诉,那本染血的书册,从未出现过。
锦衣卫千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随即,强行将瘫软下去、目光彻底灰败的顾炎明拖了出去。哭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与宫墙深处。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每个人自己如鼓的心跳。
郑和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所有分纂官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封面被滴上一朵“血花”的《禹贡山川异闻考》。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坚定地,将这部书稿,放到了主案旁边,那摞被姚广孝标记过的、最危险的“待决”文书的最高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解释,却比任何裁决都更令人心惊胆战。
他没有用朱笔判决。他只是将它,放在了一个暂时不被触及,但所有人都明白其凶险的位置。
“今日,就到这里。” 郑和的声音,疲惫如同经历了千万里的跋涉,“诸位辛苦了,散了吧。”
分纂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鸦雀无声地迅速退去。转眼间,偌大的正堂,只剩下郑和、马欢、吴博士,以及满堂摇曳的烛火,和堆积如山的、承载着文明无数可能性的纸张。
马欢和吴博士担忧地看着郑和。郑和却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顾炎明被拖走的方向,望着窗外那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
许久,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原来,那把‘尺’……在量天之前,先量的,是人命。”
“原来,要修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典》,先要杀的,是那些可能让这‘万象’不那么‘纯粹’的……人,和他们的念想。”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要将眼前这片由血、火、墨、纸构成的黄昏,彻底关在眼帘之外。
但有些火光,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无论是威尼斯钟楼上,指向“新天”的铜镜幽光;
还是泉州港边,查封林氏商行的熊熊烈焰;
或是文渊阁庭院中,终日不熄的、吞噬着“异端”文字的青烟;
以及,顾炎明眼中,那最后一丝文明火种被掐灭时,绝望的死灰。
所有这些光,都汇聚成一把巨大的、倒悬的尺,横亘在永乐盛世辉煌的天穹之下,量度着这个帝国的荣耀,也量度着其辉煌之下,那深不可测的阴影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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