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春,湘鄂赣交界的山雾还没散尽。这方山水,是幕阜山、九岭山夹着修水流域的一截——湘、鄂、赣三省的省界,像三把梳子齿,在这深山里交错。早年红军在这林子里转过,如今换成了打鬼子的队伍;川军子弟离了蜀地的梯田,乍到这江南的湿山,连本地老表的土话都听不懂,只认得满山红得灼眼的杜鹃,和坡下成片成片的毛竹。山是绿的,水是瘦的,可仗,是稠的。预备二连的营盘扎在半坡竹林里,被雾浸得像浮在云上。竹林外是望不到头的山,山外是更望不到头的仗。连里多是川中子弟,离家千里,最盼的不是立功,是活着把信捎回去。盖着红印的调令一到,连里便知:新来的政治部主任,是个叫恒无极的瘸腿先生。
这湘鄂赣的春,来得潦草。前一日还飘着冷雨,后一日日头便毒起来,把坡上的竹叶晒得卷了边。山雾是这方水土的脾气,清晨漫上来,能教人三步外认不出对面的人;到了巳时,又被日头逼退,露出满山苍翠。预备二连的兵们就在这样的雾里进进出出,鞋底沾着红泥,肩头挂着露水,枪管摸上去总是凉的。他们守的这条粮道,是前后方唯一的通脉——前头几个师的人马,口粮弹药全指它;粮道一断,不用打,饿也能饿垮半个旅。连长陈三秦常立在坡上望着那条蜿蜒进山的路,烟锅里的旱烟明明灭灭,像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焦。他这连,百十号人,川娃子占多半,离家时还是半大后生,如今枪茧比鞋底还厚。陈三秦最怕的,不是鬼子凶,是自家兄弟心里头先垮——所以上头派个“先生“来,他本指望镇镇场子,没承想派来这么个瘸腿疤脸的。他暗自嘀咕:这仗,怕是要靠真刀真枪,不靠神神叨叨。
营里的日子,是有它自己的节拍的。天麻麻亮,号声一响,百十号人揉着眼出操,枪托撞在石头上咚咚响;晌午歇口气,伙房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稀得照见人影的菜叶;入夜,竹子被风刮得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当兵的苦中作乐,最爱拿“上头派来的先生“开涮——这年头,穿长衫的“先生“见得多了,真到了阵前,比新兵还慌的有的是。所以恒无极的调令一到,营里先传开一句笑话:“来了个瘸腿神仙,往后咱靠天吃饭咯。“
陈三秦是个苦出来的连长。他十三岁入的川军二十军,在川军里滚打多年,从背弹药的小鬼熬到预备二连的连长,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比年纪还清楚。他这辈子最信两样东西:枪杆子,和川军兄弟的背靠背。至于上头派来的“先生“,他见得多了——多半是来镀金的,真到了阵前,比新兵还慌。所以恒无极的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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