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时间长河边捡石头的人。黄河水滔滔不绝,冲刷掉的是泥沙,留下的是顽石。我们做影像的,就是要找到那些顽石,擦去上面的苔藓,让后人看见时间的硬度……”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像是在聆听神谕。
顾明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讲到黄河源的冰雪,讲到晋陕大峡谷的险滩,讲到入海口滩涂上的碱蓬草。他讲到老船夫,讲到纤夫,讲到那些在河边生老病死却从未留下名字的普通人。他的语言富有感染力,几次引发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慷慨激昂的背后,是一种巨大的虚空。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在扮演一个叫做“顾明远”的角色。
这个角色热爱土地,悲悯众生,有着铁骨铮铮的风骨。但真实的顾明远,此刻只想逃离这个地方。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咙口泛起一股酸涩的胆汁味。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继续微笑,继续挥洒自如。
他想起典礼开始前半小时,在后台的洗手间里。
那是这个辉煌殿堂背后最阴暗的角落。
白色瓷砖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液的混合气味。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刚才化妆师给他扑粉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被高清镜头宠爱的脸,其实已经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鱼尾纹像干裂的河床,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最重要的是,他在鬓角处发现了一片新添的白发,突兀得像雪地里的一摊污迹。
他慌了。
不是怕老,是怕那白色被镜头捕捉到,被解读为“操劳过度”的勋章,或者更糟——被解读为“心力交瘁”的证据。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头发打湿,然后用手沾着水,一遍遍地涂抹那片白发,试图把它压平,染黑,掩盖住。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冷汗。
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调整笑容,直到那个笑容变得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顾导,还有两分钟。”助理在门外轻声催促。
“来了。”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鬓角是平整的黑色,眼神是坚毅的深邃,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弧度。
完美。
一个合格的“时代良心”。
……
“……最后,我想引用一句诗来结束我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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