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一夜。
猪妞起夜时,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在窗外站了很久,却不敢进去。
第二天天没亮,奶奶就起来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上猪妞和刘氏,挨个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寺庙——大相国寺、白云观、城隍庙……
每一处,奶奶都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泥塑的神佛,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祈求,祈求保佑,祈求老天开眼,保佑她的丈夫、两个儿子平安。
她跪得那么久,那么虔诚,膝盖和腰疼得直不起来,最后是猪妞和刘氏架着她,才勉强走回家。
后来,王明远守住杭州府的消息终于传来,奶奶才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炕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哭又笑。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杭州府断粮、缺粮的消息又隐约传来。
没有吃的,守住了城又有什么用?人能饿几天?
奶奶再次心急如焚。
也就是那之后没几天,猪妞突然发现,奶奶的头发,以前只是鬓角有些灰白,如今竟然大片大片地变白了,在脑后挽成的髻里,银丝远远多过了黑发。
而且猪妞还知道,奶奶偷偷地、把她珍藏了大半辈子的那些首饰——基本上都是三叔给她买的,还有二叔和爹给她送的那些,甚至包括三叔中举后给她打的一根分量最足、她平日都舍不得戴的金簪。
全都拿了出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悄悄捐了出去,换成粮食,说是要送往江南。
如今奶奶头上,只别着一根普通的、甚至有些开裂的桃木簪子,是很多年前爷爷送的,不值钱,却戴了大半辈子。
猪妞和狗娃、刘氏都发现了,但他们谁都没问,只是心里更酸。
短短半年,原本身体健康、说话中气十足、干活利索的奶奶,生生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眼下是深深的阴影。
配上这骤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猪妞看着这样的奶奶,又想到刚才路上听说的三叔、爷爷和爹的惨状,只觉得喉头哽得生疼。
她连忙别过头,用力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家人要回来了,他们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回来的亲人看到家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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