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面色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可他压着,压得手指都在抖。
“玛丽·班纳特,你要不是一个女人——”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玛丽没有被那半句话吓住。她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压了又压、压不住的那些东西。
“你从小被母亲虐待。被那些庸医用错误的法子治你的腿,治得你痛不欲生。你长大以后,到处撩拨那些女孩,一个又一个。不是你喜欢她们,是你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人要的瘸子。”
拜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那些光从他脸上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骨头。
玛丽的声音没有停。“你的诗里全是那些残缺的人。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上独行,该隐被上帝诅咒,恰尔德·哈罗德在欧洲流浪。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写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拜伦站在那里,像被人剥光了衣服。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东西,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无处可藏。
“你想去希腊,想当英雄,把生死抛到脑后。你以为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是不是?”
玛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可她仰着头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
“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可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她的声音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身体瘸了,难道你的灵魂,也要跟着残缺吗?”
拜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是余烬,还在烧,可烧不旺了。
“我想说的,就这些。你好好想想吧。”
玛丽退后一步,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阳光落在冬青上,绿得发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玛丽曾经读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位诗人和拜伦都给人孤独、敏感的映像。那时候她上学没有读懂海子。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之后,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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