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月光如水,照着无边的沙漠,沙丘起伏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他立铜柱,咱们立石标。不要九尺,只要三尺;不要浑天仪,只要一根针——磁针,指着正北。不要五色土,只要这绿洲的土,这沙漠的沙。埋下去,埋三尺三,取‘三十三’之数,因为南京的北极出地,是三十二度四分,咱们取个整,三十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
“等标立满了,这沙漠里的每一处,就都有了两把尺。一把指南京,一把指这儿。等后来的人看到,他们会问:为何有两把尺?然后他们会量,会发现,这两把尺量的天,不一样。”
施进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背后打过来,林远之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像个巨人。
“林大人,”他最终说,“您这是……要跟郑和,量同一片天?”
“是。”林远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东西,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他量他的,我量我的。等量到有一天,这两把尺碰上了——”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掌相对,慢慢合拢,在胸前一拍。
啪。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响。
“等碰上了,”他说,“就知道,谁的尺,才是这天的尺。”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沙漠里回荡。林远之放下手,走回帐篷里,重新坐下,捡起散落的算筹,一根一根,摆回毡毯上。
“施总兵。”
“在。”
“去准备石料,明天一早,咱们立第一根标。”
“立在哪儿?”
林远之指了指帐篷外,水塘边,那处他刚才蹲过的地方。
“就立在水边。标上刻八个字——”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推过来。
施进卿接过纸。纸是普通的麻纸,墨是松烟墨,字是行楷,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力,像要戳破纸背:
“此北非北,此天非天。”
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这八个字上。墨迹未干,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流出的血。
施进卿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隔断了月光。帐篷里暗下来,只有那卷摊开的星图,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惨白的光,像一片小小的、凝固的星墟。
林远之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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