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旧刀枪,是前任知府留下的,刀刃锈得不能上阵,枪杆虫蛀得如蜂巢。除了这些废铁,府库里能用的铁器全搬出来也不够修渠用。
可这些废铁熔了能打镐头,枪杆锯了能换镐柄——他等知府拨新镐头已经等了多日,等得修渠的进度一天天慢下来,等得雪水顺着渠沟往下淌白淌。他走到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下来,用冻僵的手指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水蒸气蒙在脸上时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碗一搁,站了起来。
“不等了。”卢象升把窝头渣从袍子上拍掉,“把府库里那些旧刀枪全拉出来——熔了打镐头。”
延安知府站在衙门门口,看着皂隶们把一捆捆锈迹斑斑的旧刀枪搬出来,嘴角抽了好几下。“卢大人,这些可都是兵仗局拨下来的军械——虽是旧的,可账面上还挂着号。你熔了,将来兵部来查——卢某不敢担这个责。”
“账面上我担。”卢象升头也不回,“兵部要查,让他们来找我。
修渠的镐头断在冻土里等不起。镐头等一天,春汛来的时候这一片田全淹。”
知府没敢再拦。
皂隶们把最后一捆旧刀枪搬上板车,车轮碾过府衙门口的冰碴子,朝工地方向去了。
卢象升走回渠边继续啃他那半个泡软了的窝头,棉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被冷风一吹冻得硬邦邦,走起路来咔嚓响。
当天晚上他给朱由检写奏疏,写到最后忽然停住了笔。
案上油灯燃了大半夜,灯芯的焦糊味混着泥浆的土腥气,在他袖口和鬓角之间久久不散。他把毛笔蘸饱了墨,补上一行字。
“延安府库旧械,已废不可用。臣已做主,全部熔铸农具,以供修渠。若朝廷追责,臣一人承担。若耽搁春耕,灾情复起,杀臣一人亦无济于事。”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灯芯爆了一个灯花,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窗外延安府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窝棚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啼哭,被风一吹就散了。
奏疏发出去了。
快马在腊月的陕北荒原上一路向东南驰去,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冰冷的阳光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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