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棱掠过一座座窝棚的棚顶,背着云层的暗影朝南飞去。
卢象升站在渠边看着那股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轻声说了一句:“开春化冻之前,要把水引到下游去。”他这句话是对工程队队长说的,但队长觉得,卢大人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把邸报放在龙案左侧——和袁崇焕的阵型图、卢象升的修渠日志、魏忠贤的催税账并列放在一起。四份文书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他看着这四份文书,忽然想起前世崇祯元年腊月。那时候毛文龙还在皮岛上跟袁崇焕互相参劾,魏忠贤正在被清算,江南的税银一分都收不上来,陕西的流民已经在延安府城外冻死了第一批人。而眼下这四份文书并排摆在一起,每一份都在往前走。
方正化在旁边研墨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爷今天没有在邸报上批任何字。他只是把邸报放在那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开始写一份新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着礼部筹备正月初五的朝会,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另,着锦衣卫在正阳门内设仪仗,规格参照接待边镇总兵例。
王承恩接过圣旨帮皇爷磨墨的时候,借着烛火看清了最后一行字,不觉顿了一顿。正阳门内的仪仗规格,是用于接见九边总督的。皇爷用这个规格来迎接一个抗旨半年、刚从皮岛被召回来的边将,这究竟是示恩,还是示威?
他出去传旨的时候在乾清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夜色正沉,风从天街上灌下来,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灯火明灭不定。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脊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远处午门的钟楼敲了三更,钟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了好几层。
他望着正阳门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毛文龙,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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