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传来午炮的闷响,震得窗棂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语调不重但很慢。
“毛帅,咱家来跟你聊聊天。不是来杀你。咱家当年进宫的时候,只是万历爷身边一个管灯烛的小火者。后来爬到司礼监,又爬到东厂,最后爬到九千岁,再被皇爷一脚踹下云端,成了一个催税的。你猜咱家现在觉得哪段日子睡得最踏实?”
毛文龙没有说话。
“是现在。账本烦人,银子沉重,但每天晚上贴着膏药躺在织造局后院的硬板床上,咱家睡得着。以前当九千岁的时候睡不着——总觉得有人要害咱家。现在不用怕了——咱家的命攥在皇爷手里,皇爷说杀才杀,皇爷说不杀,谁也杀不了咱家。”
他把匕首往毛文龙面前推了一寸。“刀收回去,蘸过李实的血。咱家不是来杀你的,咱家是来告诉你——不用怕。怕的人咱家见多了,没一个翻得了篇。”
毛文龙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目光在刀鞘那个“朱”字上停了好久。窗外的午炮余音已经散尽了,驿馆院子里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地走来走去。然后他抬起头,把一只手压在桌面那道一寸宽的刀痕旁边,压得指节发白。
“我毛文龙这辈子没服过谁。现在服了。”
当天晚上,一份京城邸报八百里加急发往宁远。
袁崇焕在宁远参将署的后院里看完邸报,独自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祖大寿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雪里,随口问了一句:“老袁,看什么呢?”
袁崇焕把邸报递给他,自己端起酒壶给两个碗都倒满了。“毛文龙没死,皇爷留了他一条命,留在京城当辽东咨议。皮岛归辽东都司,军饷纳入直拨——从今往后,辽东的军令只有一个大脑。皇爷把毛文龙的兵权收了,把皮岛的财政收进皇家银行,把整条辽东海面从建州眼皮底下牢牢攥在了大明手里。他没杀一个人…”
祖大寿接上他的话,嗓音被烈酒和寒风吹得沙哑发颤:“皇上让所有人都活着,但活着的人从此只能给他干活。”
两个人同时端起酒碗在雪地里一饮而尽。
毛文龙兵权尽收,辽东格局剧变,可朝野上下积压多年的军饷亏空、银根乱象,才是接下来要直面的滔天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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