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夜,黄府书房。
黄立极端坐书案前,案上摊着通州钞关当日送达的紧急文书。
文书载明,第二批辽东饷银将于正月二十六抵通换船:共计十五箱军饷直拨票据、三万两足色现银,由军饷直拨处押运官孙百户统兵护送。他将文书凑着烛灯反复细读三遍,轻轻搁于案侧,提笔在素色便笺上落下数行字迹,折拢后递向立在案前的户科给事中赵应元。
“你亲自督办,全程绕开府中管家,不得经第二人手。”
赵应元躬身接过便笺,展开一览。纸上列明三件密令:其一,暗雇二十名操蓟州口音的关外溃兵,配发兵仗局天启五年制式旧箭镞,事成当夜即刻遣人出关、绝迹京畿;其二,劫匪只掠票据、分毫不动银锭,务必留押运官活口;其三,正月二十五夜间,于钞关草料场堆放湿稻草,寅时整准时纵火。便笺无落款,纸背仅以松烟墨钤盖黄府私印——此印墨料,与太仓库历年旧账中黄立极的签押墨色、质地完全一致,无可复刻。
“老师刻意选用蓟州口音,是要嫁祸关外溃兵,引锦衣卫查案方向偏向辽东?”
“蓟州乃出关必经要道。”黄立极从他手中取回便笺,凑近烛火引燃,看着纸页蜷曲成灰、簌簌落于砚台边缘,语气沉敛,“蓟州口音坐实流窜溃兵作案的假象,锦衣卫必会倾力追查关外。待他们醒悟端倪,人手早已出关无踪。你记牢两条规矩:其一,严禁伤人,孙百户必须活着回京复命。他若身死,朝廷定穷追凶徒、彻查到底;他若活口归朝,此案便由凶案定性为制度疏漏。查凶归锦衣卫,查制归户部与内阁,我要的是后者。其二,招人行事、全程联络,皆不可提及我分毫名讳。事毕你亲自督送劫匪出关,斩断所有京中痕迹,不留半点尾巴。”
赵应元躬身领命,轻步退出书房。
待室内只剩孤身一人,黄立极沉吟片刻,再度提笔写下第二封密笺,命人连夜快马送往通州钞关,递至司税吏周应坤手中。
笺中密令清晰直白:银车抵关核验之际,暗中篡改三处底单账目,在进、存、缴、核四栏的“缴项”内,每笔各减三千两,合计虚出九千两差额。改账完毕,将原始底单锁入铁皮箱,暗藏于值房床底。待劫匪劫掠票据离去,即刻转移藏匿底单。十五箱直拨票据一旦失窃,整套军饷账目必将大乱:崇文门总号拨付账面为一万二千两,通州落地登记仅九千两,三千两差额悬空无据。而龙门账的溯源逻辑,是凭票据链锁定经手人,核心票据尽失,官方追查链路便会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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