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尚未刺破墨色的海平线,深海的寒意还凝在船板的锈迹里,两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坠入了海中。
这一次,速度远胜从前。陆铸闭着眼都能摸清锚链的纹路——哪一节锈得最涩,哪一节该松劲松手,一口气能撑到多深,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拾风紧随其后,两人腰间系着同一条粗绳,麻绳在幽蓝的水流里悠悠飘荡,像一根从未剪断的脐带,将彼此的呼吸、心跳,连得密不透风。
下潜至三十节锚链时,刺骨的水压猛地攥住拾风的耳膜,嗡鸣般的钝痛瞬间袭来。
他下意识地吞咽两下,耳压骤然通畅,那滋味,和陆铸上次描述的分毫不差。
五十节,指尖的麻木感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死死攥紧掌心的铜制卡尺,冰冷的金属触感扎进皮肉,硬生生将麻意压了下去。
七十节——陆铸骤然停住。不是绳索紧绷的滞涩,是水,变了。方才还冰寒刺骨的海水,不知何时裹上了一层微温,不是自上而下的凉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暖意,像深夜里推开一间烧着暖炉的屋子,温热的水流层层合拢,将两人温柔包裹。
陆铸曾说,海底藏着一股隐秘的暖流,从前是自下而上地顶托,可今日,这暖流竟像有了意识,温柔地缠裹着他们,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更诡异的是声音。上次下潜,水底只有均匀的白噪音,像一台沉睡百年的老机器,沉闷又安稳。
可此刻,底噪里混进了一种尖锐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震得人牙根发酸、骨髓发颤。
那嗡鸣比蒋伯在塔楼上捕捉到的一百一十七赫兹,还要强上十倍,穿透厚重的潜水帽,穿透冰冷的海水,直直钻进五脏六腑,挥之不去。
这嗡鸣,在海底,比在天上,响得更惊心动魄。拾风猛地拽了一下腰间的绳索——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我听见了。
绳索瞬间传来一记轻拉,是陆铸的回应:我也是。拾风定在陆铸上方三尺处,黑暗中,唯有绳索的张力,能让他们感知彼此的存在。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信号清晰:听。拾风缓缓闭上眼,摊开手掌贴向水流。
沉重的海水压在掌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着,可他分明感觉到,水里藏着细密的振动。
不是陆铸说过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是更密、更碎、更急促的震颤,像有人在极暗处飞快弹动指甲,一粒接着一粒,叩击着冰冷的金属,清脆又执拗。
是刻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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