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雨过去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还算暖,夜里却冷得明显。离凉州越近,风越干,吹在脸上像细刀刮过。路旁植被也变了,树少,低矮灌木和耐旱草越来越多。
沈昭宁最担心的事情终于从“水”变成了“冷”。
他们离京时带的都是初秋衣物。
即便后来在青河县买了一张旧羊皮,也只够给老夫人和两个最小的孩子垫着睡。沈家四十七人,真正能挡寒的厚衣不到十件。
赵启在前一座镇子提醒:“按现在脚程,再有二十来天才能到黑水。越往西夜里越冷,你们自己想办法添衣。”
周氏听得脸色发白:“官府不发冬衣?”
“到了流地或许有。”赵启看她一眼,“路上没有。”
一个“或许”,让谁都不敢指望。
沈昭宁重新算了一遍手里的钱。
十三两七钱,这一路买盐、药、针线、羊皮和少量食物,已经用了接近一两。若给所有人买棉衣,根本不够。
只能利用现有东西。
沈昭宁还想了一个笨办法。
他们把多余的干草晒透,装进两层旧布之间,做成简陋的草垫和护腿。草当然比不上棉花,却能隔开地面的寒气。夜里睡觉时,先铺干草,再铺褥子,至少不至于直接贴着冰冷土面。
最初有人嫌草垫扎人,真正睡一夜以后便没人抱怨了。
沈明珩甚至带几个少年专门负责挑干燥柔软的草,捆成小束挂在包袱外侧。走路时看着像一群逃荒的草垛,周氏嫌难看,嘴上说了两句,晚上却把最大的草垫抢着塞给老夫人。
林氏笑她:“二弟妹不是嫌难看?”
“命都快冻没了,还管好不好看。”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笑起来。
这是抄家之后,沈家第一次在晚上真正笑出声。
笑声很短,却让人心里暖了一阵。林氏后来悄悄对沈昭宁说,她原以为流放会把一家人彻底拖散,没想到走到现在,反而比在沈府时更像真正坐在一起过日子。
沈昭宁听完没有说大道理。
富贵时,人和人之间隔着院子、丫鬟和身份,许多矛盾也被体面遮住。如今所有东西都被剥掉,谁肯多捡一捆柴、谁愿意把厚衣让给老人,都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坏处藏不住,好处也藏不住。
她不觉得苦难值得感谢。
可既然已经发生,至少不能让它只留下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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