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航就这么一直睡着。
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呼噜声像潜艇发动机的低沉嗡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在酒馆的小空间里回荡。他的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酒后残余的红晕。那件病号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不到太阳的苍白皮肤。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大男孩。
我没有叫醒他。
酒馆是通宵营业的。老板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刷剧,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角落里那桌客人早就走了,桌上剩了一堆空瓶子和半盘没吃完的花生。墙上的便利贴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有人写“今天分手了”,有人写“明天会更好”,有人画了一个笑脸,有人画了一艘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赵远航,听着他的呼噜声。酒意慢慢地上涌,不是那种猛烈的、让人想吐的上涌,而是一种温暖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的上涌。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得像压了一块铁板。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灯光的边缘开始融化,赵远航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然后我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龙鲸”号的指挥舱。红色的灯光,跳动的仪表盘,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冷涩气味。我站在指挥舱中央,左手扶着潜望镜护罩,右手捏着一杯咖啡。声纳里传来鲸鱼的歌声,低沉、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我想说话,但张不开嘴。我想动,但迈不开腿。我就那么站着,站在二百一十米的深海之下,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听着鲸鱼的歌声,等着什么——
然后有人踢了我一脚。
那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不轻不重,但很用力。不是那种想伤人的踢法,而是那种——你懂的——那种“你给我起来”的踢法。
我猛地坐了起来。
眼前是一双黑色的军靴。擦得锃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靴面上没有一丝灰尘。军靴往上是一身笔挺的军装,深蓝色的,肩章上有两颗将星。再往上——
林岳峰。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六十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幽深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里面的东西足以让我后背发凉。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起来的。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冷得像深海两千五百米以下的水。
他身后站着四个士兵。全副武装,站得笔直,脸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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