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白光里冒出来的,从山东海滩上那些百姓的鲜血里冒出来的,从清源山寺庙里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的枪眼里冒出来的,从致远号甲板上那些水兵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装填炮弹的、裂开了的、流着血的虎口里冒出来的。
林岳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码头上,站在晨雾里,穿着那件深色的厚呢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着致远号,看着那面龙旗,看着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他的眼睛里的那种铅一样的东西,没有变轻,也没有变重。它就那么盛在那里,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永远不会被填满的、也不会溢出哪怕一滴的井。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船舷边,低头看着林岳峰。他的拐杖是那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他的左腿上的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他的军装是借来的,深蓝色的作训服,没有军衔标识,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
他看着林岳峰。林岳峰看着他。一个龙国少将和一个清朝将领,在2130年天津港的晨雾中,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谁都没有把目光移开。
致远号的甲板上,那些水兵们静静地站着。有人靠在船舷上,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有人蹲在炮塔旁边,有人还在用手摇抽水泵的摇柄,但摇得很慢,嘎吱,嘎吱,嘎吱,像一首被放慢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没有歌词的、只有节奏的歌。他们的脸上有硝烟的痕迹,有海水的盐渍,有疲惫的、凹陷的、但还睁着的眼睛。他们的军装是蓝色的,褪了色的,打着补丁的,湿透了贴在身上的,被弹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他们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的已经磨穿了,露出脚趾。那些脚趾是苍白的,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不知道是哪一艘船上的、哪一次爆炸留下的油污。
他们看着码头。看着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比他们晚生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被高楼和龙门吊和集装箱堆场填满的、灰蒙蒙的、嘈杂的、陌生的世界。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军人的、面无表情的表情,而是那种——你知道的——在经历了太多之后、在失去了太多之后、在看到了一切之后、在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有明天之后,一个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安静的、空旷的、像一片被风暴扫荡过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但还在那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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