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舷梯时,胡博士正从舱里冲出来,脸色惨白,手里抓着本册子,册子哗啦哗啦响,是他这半年来记的星象日志。
“公公,动了!动了!”
“什么动了?”
“红星!它……它停住了!”
郑和一把抓过册子。最新一页上,胡博士用朱笔画了幅星图,北辰在正中,红星在正前,两星几乎重合,只隔着发丝般的距离。下面一行小字:“九月九日,辰时三刻,红星停。不行,不坠,如钉于天。”
“停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胡博士的声音在抖,“下官连测了十次,次次一样。它就在那儿,不动了,像在等什么。”
郑和合上册子。他走到船舷边,抬头看天。铅灰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正照在北辰和红星上。两星挨得极近,近得像要融合,可又死死保持着那丝距离,像两把抵在一起的剑,谁也不肯退。
“它在等什么?”他喃喃道。
“下官不知。可……可星相有云:客星犯帝星,若止不行,主有易代之变。”胡博士咽了口唾沫,“公公,咱们是不是……该回航了?”
郑和没答。他盯着那颗红星,看了很久。云缝在合拢,月光一点点收回去,北辰和红星又没入铅灰的天幕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光点,一金一红,像两只不闭的眼。
“不回。”他说。
“可是……”
“它在等,咱们也在等。”郑和转身,朝舱里走去,“等它动,等它遮住北辰,等这天真的变了——咱们就看看,这变了的天,还认不认得大明的尺。”
他走进船舱。舱里供着妈祖像,像前的长明灯晃了晃。他在案前坐下,摊开《海灯录》,翻到最新一页。纸上是空的,墨迹还没干——是今早写的:“永乐八年九月初九,抵君士坦丁堡。威尼斯人称‘北辰之影’为‘东帝之瞳’,云瞳视处,尺皆倾覆。”
他提笔,在这行字下,又添一句:
“辰时三刻,红星止。不行,不坠,如待客至。”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郑和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出京前,永乐皇帝在武英殿最后说的话。那时殿里只剩他们两人,皇帝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地图》前,背对着他,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南洋,划过西洋,划过忽鲁谟斯,最后停在最西边的空白处。
“郑和,你可知这片空白,叫什么?”
“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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