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袁崇焕预想的还快。
他前脚刚进会馆,后脚送礼的帖子就到了。不是一份两份,而是堆在掌柜的柜台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掌柜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早上还住着个没人搭理的落魄举子,下午就成了满京城争相巴结的炙热红人。送礼的人里有工部的主事、兵部的郎中、各家勋贵府上的管家,甚至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富商,帖子上写的恭维话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袁崇焕看都不看,让老仆把帖子全退了回去,礼物一概不收。
“就说袁某在辽东打仗,不收礼。”
他对老仆说,“这是老规矩。”
老仆应声去了。
袁崇焕独自坐在厢房里,把铁喇叭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烛光在粗糙的铁皮表面上跳跃,那些拙劣的焊痕和锤印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真实。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铁筒的外壁,筒身发出沉闷的回响。就凭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放大好几倍。
“不可思议。”他自言自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喇叭用布包好,放进了那口装铁甲的箱子里,压在甲片的夹层中间。
那口箱子跟了他十几年,宁远城头上的每一支箭都知道它,但现在它里面装的东西,比铁甲更珍贵。
做完这件事,他铺开纸笔开始给辽东写信。信是写给锦州守将祖大寿的,笔迹潦草却有力。
他只写了三件事:饷银已拨、新式军械已备、自己十日之内启程回辽。信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新君非常人,辽东有望。”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老仆,让明天一早就送出去。然后他吹了灯,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黑暗里他忽然又笑了,笑自己今天居然在皇帝面前红了眼眶。打了半辈子仗,骂过上司、顶过太监、跟兵部拍过桌子、被建虏的箭射穿过肩胛骨,从来只有别人怕他,哪有他掉眼泪的份儿。
但今天在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面前,他掉了。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内阁值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黄立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的那份公文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
公文是通政司抄送来的副本,内容很简单——皇帝用中旨给辽东拨了八十万两军饷,由新设的“军饷直拨处”直接解送锦州,不经户部、不过六科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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