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直拨处。”黄立极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公文,像是拈着一片刀刃,“崇文门内,司礼监管辖,内帑出银,直达边镇。老施,你品,你细品。”
施凤来站在他身旁,双手背在身后,指节互相捏得发白。
他没有去品什么,他已经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了。皇帝绕开内阁直接给边将拨银子,这在程序上叫中旨,在规矩上叫违制,在本质上叫收权。收谁的权?收户部的财权、内阁的审核权、六科廊的封驳权。一个军饷直拨处,等于把这三道关卡同时废掉了。
“我们怎么办?”施凤来的声音不高,但在没有其他人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立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铺下来,值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暗得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太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着,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打节拍,又像是在数日子。最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什么都不要办。一个字都不要弹。”
施凤来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应对——弹劾、联名上疏、在朝会上当庭抗辩,每一种都在文官集团的合法斗争工具箱里。
但他没想到首辅会说出“什么都不要办”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弹他。”黄立极把公文合上,慢慢摘下了老花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你仔细想想,他用的是内帑。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祖宗成法管不着。你弹他什么?弹他不该拿自己的银子给大头兵发饷?这折子要是递上去,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九边的将士会怎么看你?”
施凤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黄立极没等他回答,接着往下说。
“军饷直拨处是归司礼监管的。王承恩是什么人?是皇帝信王府带过来的老人,根子深得你挖不动。弹王承恩就是弹皇帝,弹皇帝就得做好罢官的准备。你准备好了吗?”
施凤来没有回答。
黄立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黄立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袁崇焕今天在平台上红了眼眶。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袁崇焕是谁?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将军,宁远之战后连天启爷的赏赐他都敢嫌少,辞官回家三年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被新君一番话说哭了。新君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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