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在京里留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把该见的人挨个见了一遍。
先是兵部几个相熟的郎中——都是当年在辽东一起熬过夜、骂过娘的老交情,听说他回来,当晚就拎着酒坛子摸到了会馆。
袁崇焕没摆酒席,让老仆去街口切了四斤酱肉、买了几张烙饼,几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到半夜。席间说的全是辽东的事——哪个关口缺炮、哪个卫所缺马、哪段城墙去年塌了到现在还没修。
兵部的郎中用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画地图,画完又抹掉,怕隔墙有耳。
袁崇焕一直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问了几个数字,脑子却一刻没停,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注意到所有人对新君的态度都差不多——不敢多说,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文官脸上见过的忌惮,但同时又有那么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像是赌徒看到了新开的盘口。
喝完最后一碗酒,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低声说了一句:“诸位,辽东的事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第二天又见了工部营缮司的主事——那个替朱由检做铁喇叭的人,姓宋名应星,江西举人出身,在工部熬了八年还是个六品主事。
两人一见如故,从铁喇叭的原理聊到火药配比,再聊到高炉炼铁的温度控制,一壶茶喝成了三壶。
宋应星当场从书架上抽出一沓图纸给他看——那是他正在写的《天工开物》草稿,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农具和机械的图样。
袁崇焕翻了几页,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这书写出来,能印不能印?”
宋应星苦笑,“没钱印,工部不批,说这是杂学,不入流。”
袁崇焕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让老仆留了五十两银子,压在了宋应星的砚台底下。
还有户部那位老尚书郭允厚。
两人在户部值房里关上门谈了大半个时辰,郭允厚把皇家银行的运作方式详细解释了一遍——内帑出银做母本,在九边各镇设分号,军饷从京城直拨到营,每一笔都有票据留底,每个月核对一次。
袁崇焕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说实话,这套东西能撑多久?”郭允厚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袁崇焕记了一辈子的话:“只要皇爷还活着,就能撑下去。”
袁崇焕懂了。
这套制度的根子不在银子,不在票据,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皇帝在,银行就在。
皇帝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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