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不敢不给,但给了之后,河南本地的常平仓储备就见了底。
卢象升在延安府衙后的柴房里和这位参议关上门吵了大半个时辰。参议说河南的粮食也不多了,卢象升说陕西的饥民饿死在路上了。
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把府衙里当差的皂隶吓得不敢靠近。最后门被推开,参议甩着袖子走出来,脸色铁青,钻进轿子走了。
卢象升跟在后面踱出柴房,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柴屑,转头回到粥棚继续督工。
他在粥棚旁边搭的草棚里点着油灯写奏疏,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三页纸。第一页是流民数字和粥棚消耗,第二页是水渠进度和银两支出,第三页是他对流民形势的判断——“流民中有精壮者三千人,已编工程队。但灾情若再持续三月,粮食不继,恐生变乱。”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在“恐生变乱”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加了一行字——“臣请预拨守城器械,以备不测。”
他把信使派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油灯旁边还搁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表面被风吹得干裂开来,像龟裂的黄土。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也在这一夜亮到极晚。朱由检坐在龙案前,面前摆着四份文书一字排开——弹劾魏忠贤的奏疏、毛文龙那份压了又压的皮岛来报、袁崇焕刚送到的阵型图,还有卢象升那份画了横线的急报。
四份文书,四个方向,四种不同的压力。
方正化端茶进来时发现皇爷把四样东西重新排了顺序:袁崇焕的阵型图放最上面,卢象升的急报紧跟在后,魏忠贤的弹劾奏疏搁在第三位,毛文龙的来报依旧压在最后。然后他提起笔,弹劾奏疏上依旧一字未批,只给卢象升的急报批了六个字——“守城器械准拨。谨慎。”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龙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几滴烛泪沿着铜签子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丘。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烧焦的烛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的夜风停了。
紫禁城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殿脊上琉璃瓦在降温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远处更夫敲了四更,梆子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了三巡。
朱由检重新睁开眼,把那份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和毛文龙的那份来报并排放在一起。
两份奏疏,一份来自京城,一份来自皮岛;一份攻击的是他最锋利的那把刀,一份是他最不确定的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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