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听那老儿骂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嘴。
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在人群中,隔着几步路对望了好一会儿。粥锅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粥的米香混着荒滩上流民窝棚里飘来的尘土味和旧棉絮的霉气,搅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卢象升把记数的炭条搁在地上,端起一碗刚盛好的粥走过去,蹲下身把粥碗放在老流民面前。
两个人都蹲着,中间隔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糙米,热气在寒风里很快就散了。
“你说得对。我是怕你们造反。你们要是真反了,这延安府第一个死的不是你,是我。
但我告诉你实话——我家里三代都是种地的,我爹也是灾年啃树皮撑过来的。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先骂当官的,这不叫造反,叫天理。”
他顿了顿,把碗又往前推了一寸。碗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粥是皇爷拿自己的内帑银子买的,修渠给工钱也是皇爷定的。你若真想骂,先把这碗粥喝了。喝完我带你去渠上看——看看那些自己动手修渠的同乡是不是在拿命换一口吃的。”
那老流民低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他端碗时手指在发抖,有几滴粥从碗沿洒出来溅在他满是冻疮的手背上。他赶紧低头吸掉那几滴,然后大口大口地把一碗粥喝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饿都填进去。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翻过来给卢象升看,碗底只剩一圈浅浅的米汤印子。他红着眼眶站起来,没有再骂一个字,只是对卢象升拱了拱手——那双爬满老茧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被领去了渠上。
卢象升没有追究这件事。
他让人把那老流民的名字记下来,编进了修渠的工程队。他在当天的赈灾日志里写下了一句话:“流民骂官,不罚,给活干。”
这张日志后来被锦衣卫的情报抄件夹带在邸报里送到了京城。
朱由检在凌晨的烛火下看到这一行炭条写成的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像是刻进纸里的。他提起笔在“流民骂官”四个字旁边批了一个字——“善。”然后把这份日志和袁崇焕的阵型图、魏忠贤的催税账并列放在龙案左侧——那是他存放“已批可用”文书的位置。
方正化在旁边研墨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那三份文书的位置。
它们依次互相比邻,整齐得像三枚排好的棋子。
同一天,扬州钞关外的运河码头上,魏忠贤从马车上下来。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词令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