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像一张吞噬了岁月的巨口。他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瓦砾。
这里,曾经是他出发的地方。
他记得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背着那台沉重的胶片摄像机,跟父亲说要去拍一条河。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黄河船工,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装着干粮的布包,说了一句:“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如今,父亲早已葬在了后山的黄土坡上,老宅也塌了。只有那句话,还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那片废墟上,仿佛他也是这废墟的一部分。
他转身,朝着渡口走去。
渡口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加粗壮,枝叶也更加稀疏。老船夫还在。
老人坐在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皮肤黝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顾明远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缺了牙的笑容。
“你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颤。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也没有问“你还认得我吗”。在这条河边,在这棵老槐树下,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言语的。
“嗯,我来了。”他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
老人递给他那杆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烟叶燃着暗红的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的烟草味。
顾明远接过烟袋,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瞬间灌入气管,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味道和他平时抽的过滤嘴香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暴的力量,像这黄河水一样,不讲道理,却直击肺腑。
老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呵呵,你忘了怎么抽烟了?”
顾明远缓过劲来,脸上挂着泪,还在咳嗽,却忍不住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老人接过烟袋,自己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慢悠悠地说:“你忘了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顾明远死寂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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