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眯着眼想半天,说‘哦,那是我爹’。然后他问我,‘你是拍片的朋友?’我说不是,是仇人。”苏眠把红薯皮一点点剥下来,码在塑料袋里,“他给了我一块石头,说‘黄河不记仇,只记账’。我揣包里了。”
她拍了拍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顾明远能感觉到那包的分量,像驮着半条河。
“他没认出你来?”顾明远问。
“没。我给他看我身份证,名字不一样。再说……”苏眠顿了顿,“就算把《倦鸟知返》封面怼他脸上,他也不一定记得住一个二十年前路过镜头的导演。老百姓记水涨水落,不记谁举着机器。”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顾明远膨胀了半辈子的职业虚荣心。是啊,他以为自己是时代的注脚,其实不过是黄河边一块被冲刷过一季的鹅卵石,下一个浪头过来,纹路就平了。
天色又沉了一度。
最后一抹残阳卡在西山山脊的锯齿缺口上,像枚将熄未熄的硬币。河面反射的光从金红转成一种燃烧的橙红,波纹细密,推着光斑往下跑——真像第49章结尾他心里想的,一片流动的火焰。可这火不暖,只烧眼。
苏眠忽然直起身,面向河水。
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像只收拢翅膀的瘦鸟。
“顾明远,”她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书里后记那段,被陈墨姐说删就删的。我走前重写了一遍。没纸,刻脑子里了。你要听吗?就一遍,听完我就走。”
顾明远把剩下的红薯捏在手里,烫得指腹发红。他点了点头,没出声。
苏眠没看天也没看河,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
“顾明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它,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
不是扔,是取——像做手术,打麻药了,下刀慢,血不多,但麻药退了还是疼。
疼完了才发现,瘤子切干净了,人轻了三十斤。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后别在采访里提我,也别在酒桌上骂我。
河还流,天还亮,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就这样吧。”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气。
风把她最后半句“吧”字吹散了,顾明远却觉得耳朵里炸了个雷。
“取出来”。
不是“献祭”,不是“报复”,是“取出”。
原来在他以为被审判的这些日子里,她是在给自己做剥离手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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