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她签名栏,钢笔字:沈婉清。笔画很直,清字最后一提,挑得有点倔,像她人。
他翻到第二页,财产分割那栏,她手写加了一行小字:
四合院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分割,仅保留居住权至男方债务清算日。
下面画了条横线,划掉原本的“女方获补偿金XXX万”。
她不要钱。
她要债。
顾明远把纸折回去,塞回袋。没放茶几,揣怀里,贴胸口。
毛衣厚,体温焐着纸,像揣块碑。
他起身,在客厅走了一圈。开灯?没按。就借着月光走。从客厅走到书房——门开着,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空气里浮着旧书灰。他站窗前,看外面院墙。墙头那丛干枯的迎春藤,黑乎乎一团。
他想起刘教授后台那句“留面子”。
想起观众席纸牌“你敢说实话吗”。
想起沈婉清“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叫真话?
他说“想过妻子”算真话吗?可他没说为什么想——因为那一刻他怕的不是对不起她,是怕明天她给他倒牛奶时手抖。
他说“贪”算真话吗?可他没说贪的是苏眠眼里的自己,还是贪那点被崇拜的暖。
真话是——他连自己为什么娶沈婉清都快想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拍片摔断腿,她天天来医院,不说话,就坐窗边织围巾,夕阳打她侧脸,他觉得这画面配得上镜头。后来就结了。原来那也是“选机位”。
“操。”
他对着玻璃骂出声。玻璃映出自己脸,没开灯,就是团黑影。
他回客厅,从酒柜摸出瓶威士忌,没冰,拧开盖,对着瓶嘴灌一口。烈,烧喉,胃里炸开,总算有点活气。
手机在口袋震。掏出来,老周短信:
顾导,录得咋样?赵总问要不要发通稿“顾导诚恳反思获赞”?
顾明远看着屏幕。
拇指在键盘悬半天,回:
别发。什么都别发。
老周秒回:明白。那您休息。婉清姐那边……
后面没了。
顾明远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放。黑玻璃映出天花板上晃的树影,像水纹。
他重新坐回钢琴前。
这次没弹。
只把左手小指搭在最低那个A键上,轻轻按下去,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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