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
又是赵鹏程的“让”。
顾明远扯了张纸巾,没有擦脸,只是按在嘴唇上,像是要捂住一个无声的哈欠。纸巾很快湿透,贴在人中位置,凉意丝丝渗进来。
“把地址发给我吧。”他说。
约在建国门附近一家商务酒店的套房。不是五星级,是那种专门承接发布会、访谈和各类小型商务局的“设计师酒店”,走廊里的地毯花纹令人眼晕,墙上挂着仿制的抽象画。
林记者亲自开的门。
她看上去三十二三岁,短发,素面朝天,戴着一副钛合金镜架的眼镜,身上是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没拿本子,茶几上只放着一支录音笔。房间里拉了半面窗帘,下午三点光景,天色是北京秋冬时节特有的灰黄炖肉色,光线透进来,像是隔着一层磨砂毛玻璃。
“顾老师,久仰了。”她伸出手,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中等。
“叫我名字就好。”顾明远回应道。
套房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摆着酒店送的果盘,苹果还套着塑料保鲜膜。林记者将录音笔推到茶几正中,没有急着按下录音键,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玻璃壶,水有些烫,杯底垫着纸巾,摆放得十分齐整。
“采访的提纲我发给老周了,但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您要是哪句话不想见报,直接说‘过’就行,我懂行规。”
她坐下来,双腿并得很直,膝盖上摊开一页空白的笔记本。“先聊聊《大河》吧,那部片子我大学时看了四遍。”
顾明远“嗯”了一声。这种开场他太熟悉了。典型的救赎叙事。
果然,林记者从黄河凌汛的拍摄手法问起,再到现场同期声是如何录制的,如何说服老乡允许将逝者的葬礼镜头拍进去,如何在冰面上扛机器以至于冻裂了三脚架。她的问题很专业,没有一句废话,更像同行之间的创作复盘。
顾明远一一回答。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忽,后来渐渐陷进了那些回忆的细节里——父亲修船时桐油的涩味、老船夫递来柿子酒时指甲缝里的黑泥、剪辑机房通宵工作时窗外送煤车摇响的铃铛声。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脊背离开了沙发靠背,紧绷的脊椎似乎一节一节松弛下来。
林记者并不插话,只是偶尔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有两次,她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向他,那眼神不像猎奇,更像是在深水中小心翼翼地打捞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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