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均匀而缓慢。他的眼镜被摘掉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的手机、钱包和一串钥匙。
他怎么会也在ICU?他不是开车送我来的吗?难道——
“嘀——嘀——嘀——”心电图机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时间。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不是任何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时应该有的感觉。而是一种——力量。一种从骨髓深处、从肌肉纤维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出来的、充沛的、滚烫的、像二十岁时在军校操场上跑完五公里后那种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这不正常。我九十一岁了。九十一岁的人醒来的时候应该浑身酸痛,应该四肢无力,应该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嗡嗡作响,每一滴燃油都在燃烧。
我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十一岁的人不可能这样坐起来。我的腰呢?我的膝盖呢?我的椎间盘呢?那些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们,怎么一个都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九十一岁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皱得像树皮一样的皮肤。那是一双年轻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掌心有老茧——那是无数次拧动阀门、操作舵轮留下的痕迹。
我的手。我四十岁时的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是凉的,但不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而是一种年轻的、健康的、充满弹性的凉。我的腿很稳,我的腰很直,我的背——我的背不驼了。九十一岁的陈海生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总要往前倾一点,但现在的我,站得笔直。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九十一岁的我。而是——四十一岁的我。颧骨偏高,眉骨深重,眼神锐利,皮肤苍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潜艇兵特有的苍白。头发是黑色的,浓密的,没有一根白头发。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1989年在潜艇上被阀门手柄磕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叫了出来。
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吼声。“啊——!”
那声音在ICU的病房里回荡,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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