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的、不顾一切的奔跑。我的脚掌砸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阵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像两台精密的活塞。我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有力地摆动,我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每一下都那么有力,那么清晰,那么——年轻。
风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管,灌进我的每一寸毛孔。那风是凉的,但我的身体是滚烫的。我感觉自己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云上,踩在风上,踩在时间本身上面。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站在二百一十米的深海之下,听着声纳里传来的鲸鱼的歌声。那时候我也年轻,四十岁出头,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眼睛里看得见最黑暗的海水深处的那一点点光。
后来我老了。九十一岁的时候,我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扶着扶手。我的膝盖会响,我的腰会酸,我的眼睛会模糊。我以为那些日子永远过去了,以为年轻是一种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被美化的、再也回不去的幻觉。
但现在,我在跑。
“赵远航!”我喊着,声音被风撕碎了。
“什么!”他在我旁边跑着,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你多久没跑了!”
“七十年!”
我笑了。大笑。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没有任何顾忌的、像孩子一样的笑。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被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
我们跑过了王府井。步行街上人还很多,我们穿着病号服在人群里穿梭,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笑着指指点点。我们不在乎。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我们只是跑。
跑过了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夜光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像一群发光的鱼。我们跑过那些风筝的阴影,跑过那些拍照的游客,跑过那些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赵远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风吹开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最年轻的、最像他自己的东西。
跑过了长安街。街灯在头顶上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我们在这条河流下面奔跑,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我的肺在燃烧,我的腿在燃烧,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但那种燃烧不疼,那种燃烧是甜的,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舌尖上炸开的那种甜,是十八岁第一次摸到潜艇舵轮的时候手心传来的那种甜,是四十岁第一次在“龙鲸”号的指挥舱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词令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