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落水那天夜里太平洋的海水,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深处二百一十米的黑暗,冷得像一把从冰窖里抽出来的、还没有出鞘的刀。
“中国的航母战斗群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救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有多重。它从我嘴里滑出来,像一枚被压在水底太久的鱼雷,终于松开了卡榫,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朝它的目标驶去。
林岳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致远号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不是躲闪,是——那种你知道的,当一个人被问到了一个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或者找到了答案却说不出口的问题时,本能地、下意识地、把目光从提问者的脸上移开,落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什么都不是的、不需要被解释的地方。
他看着我身后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一样扎中了林的心。不是从正面扎进去的,是那种从肋骨缝隙里斜着捅进去的、不深不浅的、刚好够让你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刀刃和肉之间的摩擦、但又不至于让你倒下、让你喊出声、让你有理由把它拔出来的——那种扎法。
我能感受到他表情微妙的变化。他的脸没有动,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下巴没有收紧。他的脸和他的身体一样,像一根被钉在码头上的、沉默的、笔直的木桩。但他眼睛里有东西变了。那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我不认识他、如果我没有在那间会议室里被他用那双深褐色的、幽深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打量过、如果我没有在那天清晨的军区大院里被他用那双带着慈祥和担忧和不安的眼睛目送过——我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愧疚。愧疚太热了,会烧起来,会冒烟,会让人坐立不安。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是那种在一个你必须做、但你做不到、但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你去做了的事情面前,一个军人会有的、沉默的、冰冷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过了好久。久到晨雾在致远号的甲板上又凝了一层水珠,久到那几个站在林岳峰身后的便装士兵已经把致远号从桅顶到水线打量了至少三遍,久到邓世昌拄着那根钢管从航母甲板上站起来,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船舷边,低头看着码头上这个穿着深色厚呢大衣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龙国将军。
他缓缓地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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