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西洋
第七章 帝国的裂痕 (1560-1567)
北京的春天,不再有永乐年间的锐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被无数奏章和党争浸透的腐朽气息。紫禁城文渊阁的深处,那份象征着文明巅峰的《永乐大典》静静躺在樟木书柜中,少人问津。取而代之在帝国中枢发酵的,是“大礼议”遗留的毒性、是“倭寇”在东南沿海愈演愈烈的警报、是“北虏”俺答汗的骑兵年复一年叩打边关的震动,更是财政这个帝国血脉里越来越响的、不祥的**。
户部尚书方钝,一个年过六旬、瘦得像根竹竿的老臣,此刻正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双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国用匮乏疏》。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音:
“……陛下,去岁(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太仓银库岁入折银二百三十万两有奇,而岁出……五百八十万两!其中,九边年例银(北方边防军费)占二百八十万两,剿倭军费一百二十万两,宗室禄米折银八十万两,百官俸禄、宫廷用度、河工赈灾……入不敷出,已逾三百万两!太仓库存银,仅余……不足十万两。东南抗倭急需粮饷,宣大、蓟镇边军欠饷已逾半年,军心浮动。河南、山东水患,流民数十万,嗷嗷待哺,无银可赈。陛下!国库……空了!”
御座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已年过半百。他穿着朴素的青色道袍,闭目盘坐,仿佛在打坐,又仿佛在强忍着某种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有一种长期服用丹药带来的、不健康的青白,和深入骨髓的阴鸷。他追求长生,痴迷斋醮,但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他通过严嵩、徐阶等内阁大学士和遍布天下的厂卫,牢牢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最细微的动静。他知道国库空虚,知道边患频仍,知道官员贪墨,但他更相信,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天心不佑”、“臣工不忠”、“妖孽作祟”。
“方卿,”嘉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方钝耳中,“依你之见,这偌大的天下,怎么就养不活朕的朝廷了?”
方钝浑身一颤,伏得更低:“臣……臣愚钝。然据臣稽查,岁入之弊,一在田赋隐漏,投献、诡寄、飞洒,十税不得其五;二在盐政败坏,私盐泛滥,官盐壅滞,盐课大减;三在商税不兴,海禁森严,市舶司几同虚设,坐失东南利源。而岁出之巨,九边糜烂,兵额虚耗,将领贪墨,一兵之饷,养三兵之额,犹嫌不足;剿倭靡费,各省督抚冒功请饷,虚报战果,实为无底之洞;宗室繁衍,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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