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皮岛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裹着海风往人脸上砸,码头上拴船的铁链子冻成了一条银白的冰蛇,踩上去脚底打滑。毛文龙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内弟带着人把最后一口箱子搬上船板。
箱子里装的是皮岛的兵册、粮册、军械册。六年的家底,全在这几口箱子里。内弟搬完最后一口箱子,从跳板上跳下来,靴子在冻硬的沙地上打了个滑,连忙抓住缆绳才稳住身形。
他走到毛文龙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头儿,真去?”
毛文龙没有回答。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靴底上磕了两下,烟灰和雪沫混在一起被风卷走。然后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踩着吱嘎作响的船板,踏上了那艘等了他六年的大船。
“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给他动手的理由。”他把烟杆往腰带里一插,回头看了内弟最后一眼,“老子不给他这个理由。”
船是登州水师的,原本是陈邦彦派来封锁皮岛的,现在临时调来送毛文龙进京。船上的水兵是登州水师的人,带队的百户是陈邦彦亲自挑的——一个在海上漂了十五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耳根拉到下巴的旧刀疤,据说是当年在福建抗倭时被倭寇的弯刀划的。
他站在船舷边,看见毛文龙上船,不卑不亢地抱了个拳:“毛帅,登州水师百户孙海,奉命护送。”
毛文龙打量了他一眼。孙海的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讨好的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毛文龙心里踏实了几分——陈邦彦的人要是想在半路上动手,不会派一个眼里没有杀意的人来。
船在午后解缆。潮水正退,海流推着船尾往西漂。帆刚升起就被北风灌满,船头在灰绿色的浪沫里一起一伏。皮岛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先是码头上的木桩看不清了,然后是礁石上的冰挂看不清了,然后是整座岛,变成海面上灰蒙蒙的一小团。
毛文龙站在船尾,看着那座他经营了六年的岛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直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海浪。他扶着船舷的手被冻得发僵,指肚上的茧子硌在船舷的木纹上,粗粝得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
海风从船舷上刮过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皮岛,是平台召对。那天他跪在金銮殿上,朱由检坐在龙椅里,问了他一句“这一百八十万两花在哪里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隆冬结了三个月的北海冰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冰底下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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