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万历爷的怠惰、天启爷的昏聩,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的眼睛里一点火气都没有,也一点余地都不留。那双眼睛像在说:你的底牌,朕全知道。你以为朕要杀你?朕不杀。朕要让你活着,替朕把皮岛变成钉子。
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船舷上磕了两下。烟灰被风卷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孙海从船舱里端出一碗热姜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姜味冲得他皱了下眉,然后把碗搁在船舷上,对孙海说了一句话。
“孙百户,你是陈邦彦的人。陈邦彦是袁崇焕的人。袁崇焕恨不得扒了我的皮——你说,你们为什么不在半路上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孙海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他的刀疤上刮过去,那道旧伤的颜色在风雪里显得更深了几分。然后他开口,语调不紧不慢。
“毛帅,我接到的军令只有四个字——安全送达。不是活捉,不是押解,是送达。至于您是活着到京城,还是变成一具尸体到京城,军令没说。但我孙海在水师干了十五年,从来只做军令说的事,不做军令没说的事。”
他顿了顿,把姜汤碗从船舷上拿起来,怕被风刮到海里去。碗底的姜渣子晃了晃,贴在碗壁上。“您要是想跳海,我拦不住。但您要是不跳,我就把您稳稳当当地送到登州。到了登州之后的事,不归我管。”
毛文龙听完,忽然呵了一声。这一声里有意外,有一点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茫茫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船身上,溅起的海水被冻成冰珠,落在甲板上滚动。
“陈邦彦挑你来,是算过的。你知道什么话能让人安心,也知道怎么说——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他重新点起烟杆,深深吸了一口。烟味混着海风灌进肺里,又辣又腥。然后他望着海面,把烟杆里的火星往船舷外边磕边自言自语——他这不是在跟孙海说话,也根本不在乎孙海会不会听见。
“六年了。当年天启爷在位的时候,我就知道魏忠贤能贪,文官能扯,建虏能打。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辽东迟早要完。所以我谁也不靠——不靠魏忠贤,不靠东林党,不靠登州水师。我就靠自己。我以为靠自己就够了。”
他把烟杆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结果新君登基才几个月,我就知道不够了。魏忠贤服了软,文官闭了嘴,袁崇焕练了新兵。他一样一样地把大明朝翻了个个儿,最后翻到我皮岛上,发现我还站在老地方——站在六年前的老地方,一步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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