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利。磨去了所有能扎人的东西。但里面还是硬的。像卵石的内核。像他心里的根。烂了。但还在。
踩在枯草上。枯草是脆的。一踩就断。发出细碎的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像他这四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但又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像枯草的根。扎在泥里。活着。
踩在干裂的泥板上。泥板是硬的。裂开了。像大地的伤口。像黄河岸边的伤痕。像所有被啃噬过的、空了的地方。但他的脚踩上去。裂开的泥板又裂得更开了。像他的心。被踩开了。被打开了。被真实打开了。
他跟在她后面。
三步远。
不近。不远。像黄河和塬的距离。像他和她的距离。像这四年的距离。像他蹚过黄河时和她隔着的水面。三十米。现在变成了三步。但感觉上还是隔着一条河。
她没有叫他。
但她也没有走快。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塬上的日头。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急不慢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后面。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卵石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像一种仪式。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仪式。像老船夫撑篙时和船之间的距离。像老周和塬之间的距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心里的褶皱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像他烂掉的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和圆周之间的距离。
他们沿着河岸走。
河岸在这里又拐了一个弯。土崖退得更开了。河滩宽得像一块铺开的布。灰白色的。干裂的。上面长着枯草和芦苇。远处的杨树林已经落在后面了。放羊老汉和羊群也不见了。只有黄河。只有风。只有灰黄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只有他和她。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他跟得不慢。
两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冬天的太阳低。光线斜着照过来。影子是长的。灰的。像两道笔画。像她在便签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看着她的影子。白色羽绒服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河滩上。像一个符号。像一个标记。像黄河水面上偶尔浮起来的一块木头。像塬上偶尔飞过去的一只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浮在表面但扎根在深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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