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写成个怨妇了。恶心。”
顾明远喉咙发紧:“陈编辑告诉我了。说你想撤稿。”
“嗯。没撤成。”苏眠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赵鹏程说违约金够买我全家命。我想了想,算了。我命贱,不值那么多。”
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他:“顾明远,你知道吗,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你那篇散文。你写十五岁趴在羊皮筏子上,觉得黄河能把你带到天上去。我想看看,那个觉得能被黄河带走的少年,是不是真死透了。”
顾明远没说话。
他没法说自己就是那个少年,又不是。
夜色浓得化不开。
桥上只剩他俩,像柳宗元诗里那两个不存在的钓翁,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
苏眠忽然动了动,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个小本子——不是之前给店主留的那本,是巴掌大的随身本。她翻了几页,指尖停住。
“书里后记那段,被删掉的。”她没看他,对着河水说,“我走之前,重写了一遍。很短。你要听吗?”
顾明远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要。”
苏眠清了清嗓子。没拿腔拿调,就平常说话,一句一句,字砸进水里那种:
“顾明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它,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
像拔一颗烂牙,疼,但拔完就不发炎了。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后河还流,天还亮,你别谢我,也别恨我。
就这样吧。”
念完,她合上本子。
风吹得纸页哗啦响,她按住。
河水依旧轰隆,像在给这几句话盖棺定论。
顾明远眼眶热得发烫。他拼命仰头看灯,想把那点湿气压回去。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颁奖词、悼词、批判词,没一句比这四十字重。拔一颗烂牙。对,他就是那颗烂牙,蛀空了苏眠最好的几年,最后被生活这把钳子拔出来,扔进垃圾堆。
“苏眠。”他叫她名字,声音抖。
“别道歉。”她打断,抬手摆了摆,“道歉最没劲了。你当年不拦着我写,我现在也不拦着你烂。”
天彻底黑透了。
路灯的光晕里,浮尘像小雪粒子在飘。兰州的冬天,干冷,但今晚好像要下点什么了。
苏眠把本子塞回去,拍拍包带子:“走了。困了。”
她真的转身往回走,朝桥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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