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暮光。他忽然记起老船夫临走时,拎起酒壶后顺手搁在桌上的那件东西:一副老花镜,镜腿用发黄的胶布缠裹着,镜片厚实得像瓶底,那是一枚放大镜。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放大镜,又回到门槛处坐下。
将那卷胶卷小心翼翼地从小铁筒里抽出。黑色的片条,边缘有些发脆,本该避光保存,但他顾不上了。借着窗外最后那点稀薄天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截底片,举到眼前,然后将那枚放大镜缓缓凑近。
一个倒置的世界,就这样浮现出来。
起初影像只是模糊的色块与线条,随即,当焦距“咔哒”一声对上时——画面骤然清晰。
是河滩。大大小小的卵石铺了一地。逆着光。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弯着腰,脊背微微弓起,手持凿子,全神贯注地修缮一条旧木船的龙骨。夕照从侧后方斜射过来,将他稀疏的头发照得透亮,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他肩上搭着条旧毛巾,毛巾的两端垂落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两只安静的翅膀。
那是父亲。
二十三岁的顾明远按下的快门。那时候,父亲还没被病痛缠身,脊背尚且挺拔,骂他“一天天就知道拍这些,不如去放几只羊实在”的时候,嘴角其实隐约向上弯起,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底片上的画面如此微小,仅仅是一截沉默的背影,却比后来他坐在任何一间豪华影院里看到的、任何一场巨幕放映都更为清晰,更为锐利,直抵眼底。
他移动手指,换到另一段底片——父亲蹲在河边撩水洗脸,水花扑在脸上,他用手背挡着刺眼的阳光;父亲独自坐在船头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红点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父亲扛着木桨往家走,裤脚高高卷到大腿根,小腿肚上凝结着干涸的泥壳……
在放大镜那圆形的、有限的视野里,时光似乎并未向前流淌,而是被凝固住了,封存成一块剔透的琥珀。
顾明远凝视得太久,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这才发觉底片的表面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并非返潮,是从他自己眼眶里无声漫溢出来的湿气。
他忽然清晰地记起了那一天。
拍完那卷胶卷的最后一格,父亲恰好回头看见他,立刻斥道:“又瞎照!这东西贵得很,你挣着钱了?”他慌忙把相机藏到身后,咧着嘴嘿嘿傻笑:“等我长大赚了钱,就给你买台大彩电,让全村人都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父亲往地上啐了一口,笑骂:“净说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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