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打进来,照在木板桌上。铁盒开着盖,胶卷筒旁边那叠手稿全浸在冷白的光里。十六岁的铅笔字“让全世界看到这里”,被月光照得像一行刀刻的碑文。
“全世界”三个字,被今晚的流量捅了个对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唱戏。皮影戏。白布后面点盏灯,驴皮影人儿晃,锣鼓一敲,底下人哭得鼻涕泡。父亲抱他看,说:“明远,你看那布,前面看是人,后面看是手捏着。”
父亲问:“你是想当前面那人,还是后面那只手?”
他当时嚷:“当影!当影!”
父亲笑:“傻,影是人捏的,捏不好,影就烂了。”
现在他这影,烂透了。
捏影的手是赵鹏程,是苏眠的笔,是老周手机里那格信号。
那他自己呢?
是那块驴皮。
后半夜下了霜。
早上顾明远是被冻醒的。睫毛上沾了层白绒绒的霜花,一眨眼掉进鬓角。
手机早自动关机了,扣在胸口的位置,板着一块皮肉,凉得像块冰。
他坐起来,没先开机。
拎过老船夫送的柿子酒,拧开盖,就着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烧下去,胃里炸开一小团火,总算把身子暖了个缝。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人走,是鞋底拖沓,还带点拐棍点地的“笃、笃”。
门没插,被推开条缝。老船夫探半个身子进来,看见他举着酒瓶,愣了下,没骂。
“昨儿夜里,”老头嗓子像拉风箱,“见你院里亮蓝光。咋,鬼上身了?”
顾明远把酒瓶递过去。
老头摆手:“我喝自家壶里的。你那是啥?”
“北京来的东西。”顾明远说。
老头眯眼瞅他,没问视频,也没问红叉,就一句:“信号不好就别使,费神。昨儿村主任说,上崖头能搜着塔信,你要打非得去那儿。”
顾明远“嗯”一声。
老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灶膛灰我给你掏了,柴给你码墙根了。火镰在门后。冷就烧,别烧那稿纸——那是你爹替你捂的。”
老头走了。
顾明远坐在炕沿,看着门缝漏进来的白日头。霜地上,昨夜他踩的脚印还在,一个坑一个坑,像问号。
他摸出关机手机,长按电源键。
苹果logo跳出来,转圈,进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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