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北京的深秋,这个时辰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条被水彩晕开的细线。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露水气味的凉。
接我的吉普车准时停在楼下。
我从窗户看到了那辆车——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引擎盖上还有夜露凝结的水珠,车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嗡鸣声从楼下传上来,像一头耐心等待的野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说是“我的屋子”,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九十一岁退休之后,我住在海军干休所里,那里有专人照顾,有食堂,有活动室,有下棋的老伙计。这间屋子是更早之前的住所——四十一岁的时候住的,在我还是一名现役潜艇艇长的那些年。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沙发套是新换的,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玻璃透明得像是没有一样。厨房里甚至连调料都备齐了——盐、酱油、醋,瓶瓶罐罐摆了一排,都是新的。
是陈远打理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一个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一百四十一年的人,他的屋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鲜花,厨房里备着调料,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随时都会回来。
然后我看到了客厅中央那张小桌上摆着的东西。
我的遗像。
黑色的相框,木质边框,擦得很亮。照片里的人四十岁,穿着龙国海军的白色常服,肩章上是上校的军衔,表情严肃,嘴唇紧抿,眉骨深重,眼神像是能穿透镜头看到很远的地方。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handwritten,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那是陈远小时候的字。
“爷爷,我来看你了。”
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更久。一个小男孩,跟着父亲来到这间屋子,站在一张桌子前面,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人的照片,写下这行字。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等我回来再翻过来。”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楼下,吉普车按了一下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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